父亲节后说《背影》

史双元

最近看了几部比较火的电视剧，便想为天下“非主流父亲们”写一段《离骚》。“离骚”者，牢骚也！

牢骚来自于晚上在家看电视剧的感受。

一个男人晚上不出去，窝在家里看电视剧，确实是很没出息的人了，自己也觉得很low。

现在，满世界都是成功的男人，或行走在通往成功道路上的男人，CEO在发布新产品，白领在给发布新产品的老板加班，“自由职业者”在做短视频介绍新产品。不加班的日子，成功的男人可以陪老板“掼蛋”；再不济，男人也能送外卖，开“摩的”。总之，大凡算个男人都很努力，就是玩游戏也比看电视剧“更男人”啊，好歹还有个“王者荣耀”可以提气呢！

当下的城市电视剧好像都是为有钱有闲的女性拍的！看了电视剧，不成功的 “父亲们”更加沮丧。

现在的父亲在很多电视剧中成了劣质产品的代名词，是电视剧中的反面角色，是为了一己之欢“抛弃别子”寻欢作乐的代名词。不变的情节是，为了小三，男人出轨劈腿爬墙钻洞裸体跳到隔壁阳台，妻子含辛茹苦抚养孩子，还要在职场奋斗，那个苟且的男人不但把家中财产席卷而去，浪荡完了以后还要倒过来向前妻要钱，这个时候，孩子投去鄙视的目光，很多当代孩子的成人礼是在发现父亲的不堪和母亲的艰难以后完成的。

不能否认，母亲和妻子都很辛苦，当代女性都很聪明，还特别努力，华人女性特别顾家，特别能吃苦耐劳，也不否认，从古至今，许多父亲真的是“不齿于人类的碳基堆”，不否认，当代社会需要扬起女性主义的大旗，但也请编剧关心一下草根阶层的大部分“父亲”的生活状态。

现在的“非成功”父亲们很累，很难，生活得很是小心翼翼。

一不小心，行业没有了！

一不小心，进入失信名单了。

一不小心，孩子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了。

打工的父亲在外非常辛苦，挣不到多少钱，很低能，连说个笑话也那么讨人嫌。

因为看不上自己系着围裙围着锅台转的模样，已经没有“工位”的我穿着旧西装下厨房，这就更加“风凉”。

因为担心孩子的鄙视，和孩子说话，现在的父亲都要陪着小心。

为了送孩子参加考试，父亲穿上旗袍，就是为了讨个“旗开得胜”的口彩，这也太拼了吧。

同样是送孩子上大学，处境绝对不如朱自清笔下旧时代的父亲，因为，我不敢爬火车站台，太危险，没有这个胆，更交不起罚款。想给孩子买一袋橘子吧，太便宜太老套。

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一意孤行，对家人实施“大男子主义”，朱自清与其父有几年不来往，但父子情谊还是隔不断的，朱自清心中一直记得“8年前自己到北京读书时，父亲来到浦口火车站相送的情景！”

让我节录文章中老父亲在火车站给儿子买橘子的文字吧：

（父亲）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读这段文字，我这个没出息的“父亲”不争气的泪也很快地流下来了。我希望中学老师在课堂讲解《背影》一课的时候，不要“饶舌”，只要带领孩子反复默读这一段文字就行了，请给“父亲”一点面子，请给“父亲”一点温情，好吗？我还想到有位名教授因为查到朱鸿钧旧时代的一些“劣迹”，呼吁把《背影》一文踢出中学语文课本，我不知道这位教授是不是父亲，自己有没有“劣迹”，我只是说，你可以批评《背影》这篇文章，但请不要以“道德”的名义来嘲笑一位已经落入底层的“父亲”。

行文至此，遂码成几行文字于下：

身为男儿兮愧为人父，

生不逢时兮驽马奋蹄。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油腻之忽至。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渣男之多艰。

朝饮绿茶之“高末”兮，

夕餐小店之“勾兑”。

民生各有所乐兮，

余独好此一口。

穿旗袍以祈愿兮，

恐稚子之不第。

着西服以分爨兮，

得“拙夫”之本分。

羡“前朝”之父亲兮，

愿来世成“隔壁”。

乱曰：已矣哉！

亲子莫我许兮，又何诵彼《背影》，

无人邀我掼蛋兮，吾将追剧到底！

江苏南京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师从诗学大家孙望先生和词学大家唐圭璋先生。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古代文化研究。出版著作多种，如《宋词与佛道思想》《唐五代词纪事汇评》《趣说人间好诗词》等。

文章来源：凤凰大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