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呦呦鹿鸣

花了好长时间才看完刘学州的遗书。

还没看完，心就碎了。

这位年轻人在短暂一生中承受太多恶意，可以想象：在尽量选择平淡字句叙时，多少激流在他心中奔涌。

《生来即轻，还时亦净。》

看完这封遗书之后，刚刚，又看到新闻：“1月24日，澎湃新闻从三亚市110指挥中心获悉，此前寻亲成功后被生母微信拉黑的男孩刘学州自杀，于当日凌晨经抢救无效死亡，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好沉。

通过遗书，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面对生活：

4岁时，父母（养）在烟花爆炸事故中身亡，全身血淋淋、重度烧伤的妈妈躺在床上。

他怎样呢？记住妈妈最后的交代：“好好学习……”

小学6年转学5次，在每一个学校遭遇校园欺凌，被打、被抢吃的、抢文具、推进厕所，被诬陷后老师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打他。餐厅工作人员（校领导的亲戚）给大家发鸡蛋时唯独不发给他，以孤立他。唯一能倾诉的姨妈也去世了。

他怎样呢？“从我姨妈去世以后，我明白了许多，知道我该好好的替她照顾我的姥姥。”在六年级时得到一次上台表演和做班委的机会，“从那时候开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特别外向，爱说话。”他从六年级就开始端盘子赚钱。

初中时寄宿，被男老师性侵。

他怎样呢？爬上宿舍楼顶一直待到第二天起床铃，爬下来后，“一直在克制自己让自己变得开心些。”

得知自己并非亲生后，在网上登记寻亲信息，然后知道自己不是被拐的，而是被父母亲卖掉的。

他怎样呢？通过工商注册资料，加了亲生父母微信，“很开心，因为我不是他们口中的野孩子了。他们把我从这个深渊里拉了出来。”

亲生父亲一直没来见他，推推闪闪，妈妈也不见他。

他怎样呢？“内心有些难过”，但主动过去，给父亲找好了酒店，还付了房费。

父亲承认当时为湊彩礼钱把他卖掉，妈妈也一直不见他。

他怎样呢？“情绪几乎是崩溃的，一连几天睡不着觉”，但在出去散心前把银行卡手机电脑密码都告诉妈妈，还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妈妈给弟弟办生日，请了八桌，还有司仪，顺便请他来见面（可见不重视）。

他怎样呢？从小到大只过过两次生日的他，飞到北京再乘一夜火车到太原，给弟弟买了礼物。

酒店见面后，听到妈妈的姐姐埋怨她和儿子相认了。

他怎样呢？“内心很绝望”，但假装没有发生一样，找了一个回石家庄辞职的理由离开。

没地方住，请爸妈给一个家落脚，爸爸骂他是白眼狼，妈妈在嘶吼之后，直接把他拉黑。

他怎样呢？在直播间里讲了我内心说的话，“于是痛快的把内心的话说出来以后就很舒服很舒服。”

父母通过媒体放话，随后各种网络暴力、人身攻击。

他怎样呢？“我看到后很难过，很多人建议我起诉。”但考虑到亲生父母那边的哥哥弟弟妹妹们，放弃诉讼，“继续想过好一个人的生活”。

直到最后，越来越多的网络攻击。“心机婊”“快去死”“恶心”“娘炮”……他选择自杀。

但是，他仍然还是要给世界留下一些美好，他把一半的钱留给姥姥姥爷，“希望他们的余生可以放下一切，好好的弥补一下自己”，一半的钱捐给石家庄市孤儿院，“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他才17岁。他说，自己剩下的唯一标签就是“坚强”。他说，他是“一个努力发光的人”。在疫情中，他去做志愿者。他一直很努力，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他晒出了自己成堆的获奖证书，“这些，是我在黑暗中，一个个拼出来的……”、

这些证书证明，他一直没有放弃希望。

他遭遇了什么？买卖婴儿、养父母事故、留守儿童、校园霸凌、教师性侵、亲生父母攻击、网络暴力……

太多令人崩溃的瞬间。

为了彩礼钱把他卖掉的亲生父母、当人口买卖中介的医院医生、同住在一个村里的人贩子、靠原始的家中花炮小作坊生活并丧命于此的养父母、乡下学校里转学5次也躲避不了的霸凌他的同学、管了食堂带头孤立他的学校领导亲戚，性侵他的老师，勉强相认后又拉黑他的再婚后的亲生父母，以及，形形色色的网络攻击者……

太多无法直视的人。

有很多网友支持他。当看到遗书，许多网友纷纷报警，一位网友说：“骂你的都是小号，而我们这些支持你的是实打实的大号啊。”在很短的时间里得到了7.3万赞。

但这太晚了。正如他遗书中写的：

“在我努力的让我被悲伤掩盖，尽力的让大家看到我阳光一面的时候，把笑容展现给大家的时候，对我更多的是攻击，但是，希望这个世界上少一些内心黑暗恶毒的人。”

刘学州的遗书中有很多善意，他甚至还不忘向大家说抱歉。“很喜欢大海，因为我感觉它可以装得下很多声音。人间疾苦，我已经受够了。”

我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因为我自己也曾经遭遇过暴力（不限于网络暴力），遭遇过阴毒的人心，亲眼目睹了许多人间疾苦。最近，手上堆积了非常多的题材，这些都是真实、真切、活生生的人间疾苦，即便心硬如我，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把他们中的许多放在一旁。

身边常有人说“岁月静好”，有时甚至还来指摘“只为苍生说人话”是心中动机可疑、眼里看不见美好。我从不辩解，只是担心有一天万一他们麻木的心灵偶然苏醒，会不会被自己吓坏。

我也想和刘学州一样说：“希望这个世界上少一些内心黑暗恶毒的人”。但我知道，这样一个愿望，只是一个自我麻醉的谎言。在经历过天真岁月之后，我已经接受了一个朴素的真相：这个世界，“内心黑暗恶毒的人”并不会真正减少。我们能做的，有且只有一点：

用各种方法，现代的、文明的、体系性的方法，以日拱一卒的精神，压制住它们。

每当他们露出一点头，我们就打它一点下去。每当光暗淡了一点，我们就多燃烧一点自己，多发一点光。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要坚持写作，坚持表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善良的人们要团结起来，不能沉默，不能把世界拱手相让。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要思考：刘学州所遭遇的这些类型各异的苦难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们是如何发生的？它们是必然的吗？它们是已经越发式微了还是愈演愈烈了？我们将如何保护那些奋起的希望，如何安抚那些破碎的心灵，如何鼓励人性的良善？

愿，等待刘学州的，是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20220125呦呦鹿鸣

文章来源： 呦呦鹿鸣的鹿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