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瞩目的“特金会”即将于6月12日在新加坡举行。这场跌宕起伏的世纪大戏历经多次令人瞠目的剧情逆转，其背后隐藏的是各相关方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

 

金正恩启动主动外交的背后
 

朝鲜迄今为止最强大的核试验以及三次针对美国大陆的洲际弹道导弹试验，引起了美国为首的国际社会的强烈声讨，也引发了安理会最严厉制裁。然而，突然间，金正恩开始以主动积极外交攻势来缓和紧张局势，并提出了和平对话建议。此举让世界上许多国家颇感意外。

 

朝鲜为何有这个突然的态度转折？首先从朝鲜角度看，2017年下半年两弹计划取得巨大的实质性进展，让朝鲜的战略力量超过了五个常任理事国之外的所有国家，甚至具备了战略威胁美国本土的能力。谈判筹码已经显著增加，这是朝鲜拥核的主要目的。而且，继续倾举国之力发展核武很难再有更好的战略回报，相反却增加风险。另一方面，特朗普上台后鹰派渐成主导，好战声音越来越强，金正恩十分明白，朝鲜继续在核武这条路上张扬地刺激美国及全世界的神经，那么战争的危险将迫近，军事打击或斩首行动的概率越来越大，萨达姆、卡扎菲的情景有可能在北韩再现。在朝鲜国内，虽然经历了六年的清洗、金正恩的权力已经巩固，但还是需要走出经济困境来进一步加强民心稳定。此外，由于拥核及在靠近中国边境不断加大的核试验事实上损害到中国国家安全利益，以致把中国也推到对立面，使得中国也加入经济制裁行列，原来赖以生存的物质来源被切断，由此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及唯一盟友的依靠。

 

从美国的角度看，本来朝韩对峙对自己并不是什么坏事。南韩对美国的防务依赖成了美国在这个亚洲心脏地带军事存在并施加影响力的最好理由。然而，朝核问题从原来只是对地区的威胁，美国可以隔岸观火，上升到对美国本土产生了威慑力，变成了自己的安全利益攸关，这个安全担忧开始影响到国内选民的情绪。随着朝鲜核威慑变得越来越真切，日，韩恐慌度加大，时时以拥核自卫而给美国添堵增压，如果日、韩加入拥核行列，他们对美国的依赖就会减少，美国的领导控制权会受到盟友挤压，而且朝鲜的桀骜不驯一直是在挑战美国在亚洲的影响力及尊严。因此，朝核问题成了美国骨鲠在喉的心头之患。
 

尽管朝美双方骂战激烈，然而战争并非儿戏，真正动手代价巨大，而且朝鲜所处的周边环境还有许多利益相关方，这些因素不得不需要权衡。
 

曾经朝韩有过几次谈判及和平协定，最后都是无疾而终。这次金正恩抛出橄榄枝，正好符合各利益相关方心愿，于是大家顺水推舟，各抱目的登台响应，一台世纪大戏由此上演。
 

两次习金会
 

本来热身戏在朝韩美之间上演，不管是韩国还是美国可能都不希望中国在这场大戏中扮演角色。所以事件开始后有些人认为，中国被边缘化了。然而，韩美甚至世界没有想到的是，金正恩系列谈判的开场是连续两次的习金会。为何？

 

中朝两国曾经有着朝鲜战争鲜血凝结的友谊。然而，中苏关系破裂的冷淡，文化大革命动荡期间的冲击，中国改革开放后的道路分歧，中韩关系正常化的刺激，朝方核试让中国安全利益受到威胁以致加入安理会制裁等，令这原来的同志加盟友关系在风吹雨打中渐生间隙，貌合神离。
 

本来金正恩对中国也有戒备心理或赌气情结。从朝鲜单方启动与韩美的对话可以看到这一点。然而朝鲜的主动示好得到了文在寅热烈响应和殷勤斡旋，特朗普盛气凌人的高调应约。金委员长不成想事情弄得这么大，心中反而没底气了。于是有了出人意料的金正恩第一次秘密访问北京。
 

第一次习金会是金正恩的一步高明的棋着，包含了多重意思：其一，在多年不和谐的关系下这次会见是试探态度，投石问路，寻找可能的机遇。中朝关系可以有各种利益不一致的不和谐，但一旦大敌当前，就会有一种本能的相向意识。金希望籍此告诉中国，关键时刻他还是把中国的位置放在韩美之上。其二，既有打招呼也有咨询的意思。这个事情是自己独自搞起来了，朝韩，朝美会谈在即，兹事体大，心中没有底气，请求老大包涵及支撑。同时也希望讨教商量对策，对这个刀尖上的舞蹈，怎样跳，怎样把握节奏，有什么问题，应该怎么应对？其三，也有敲中国的意思：我现在手里有美国愿意谈判的牌，中国方面能够帮我什么？毕竟美朝会谈只能解决安全问题，不能解决经济发展问题。其四，增加朝美谈判筹码：与中国形成默契哪怕是表面看上去的和好，等于告诉美国，我背后有人撑腰，我不是无路可走，你美国不是唯一选择，我们平等对话。试图玩高手政治游戏，斡旋平衡于中美之间，将利益最大化。

 

现在看来，第一次习金会不但让金正恩全部达到了以上战略目的，而且解冻修复了本来尴尬的朝中关系，让他在与特朗普及南韩的谈判桌上筹码大增。第一次习金会对金正恩而言，其产生的成果，对整个时局改变的影响之深远甚至大于即将到来的特金会。 
 

如果说第一次习金会还是试探打招呼的成分，经过第一次会谈，两国关系已经修复前嫌而达成了方向性共识。那么一个月后的第二次习金会就是进一步商量具体对策了。这个时候金正恩心中已经有底，中国是他的后盾，可以与中国领导人一起探讨具体对策。双方对相互有了信心，也对局势走向有了信心。

 

这个两次习金会也让世界意识到，在促进半岛和平进程上美国不是唯一的主要相关方，中国不是无关紧要的一方，而韩国也不再是像2月和3月那样与朝鲜的交往中处于谈判进程控制地位。
 

特金会
 

最初是金正恩提出愿意会见特朗普，经过文在寅的一番鼓动，特朗普发现此举正中下怀。于是总统甚至不与幕僚商量，高调向全世界表明接受邀请与金正恩会面。
 

然而这个举世瞩目的特金会充满了戏剧性波折。
 

相信巧舌如簧的文在寅最初在特朗普面前把金正恩有谋略的主动外交攻势描绘成了他被特朗普制裁得走投无路，而向美国跪地求饶。于是总统先生志得意满地提出继续保持最大限度施压，他的鹰派人员还强势提出了利比亚弃核模式，朝韩会谈之前军事演习继续高调进行，大秀肌肉。
 

然而，朝鲜国家宣传机器风向一变，突然调到了骂战频道，后来又出乎意料地宣布取消即将举行的朝韩峰会，并且放风既然韩美没有对应的诚意，目前还在考虑新加坡的特金会是否还有必要。还沉浸在顺风顺水亢奋情绪中，开始讨论诺贝尔奖问题的文在寅及特朗普无论如何也未料到有如此一出。

 

一时间，文总统不知所措，而特朗普总统的挽留心情在他的推特里溢于言表。但金委员长得理不饶人，继续故作姿态，不断叫骂，气氛变得进一步冷却。在美国看来，这样下去，被这位不可预测的金委员长取消新加坡会谈的可能性在增加。如果朝鲜真的官方发布取消新加坡特金会，美国在全世界面前这个面子就丢大了。还不如变被动为主动，自己先给金正恩发信提出取消会谈。 很多人相信这个决定不是总统的内心本意。而这封文质彬彬，措辞理性，留有余地的信与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令世人大跌眼镜的是，特朗普总统的取消约会又让形势风向来了个大逆转。金委员长原本只是想闹腾一下，打击一点特朗普的心理预期，增加点谈判筹码。只是没有想到火烧得旺了点，弄出了这样一个不是自己本意的结果。但是这位年轻的统治者胸有丘壑，沉着不乱，立即采取措施力挽狂澜。首先朝鲜还是按照事先宣布的把核试验场炸掉了，然后三八线上又秀出了朝韩首脑亲如兄弟的恩爱照，自己则公开表态愿意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与美国总统会谈。于是文总统继续更加卖力地两边劝说和事，最终特朗普总统半推半就表示新加坡特金会继续进行。

 

朝鲜到底要什么？
 

此时此刻，全世界都猜想，这场由金正恩启动的大戏里，这个80后年轻统治者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到底想得到什么？
 

可以想象，朝鲜发展核武器并不是真想有朝一日把南韩夷为平地，或真的想要飞弹奔袭美国本土，它只是想用拥核来改变自己没法招架的弱势，减少美国的军事打击风险，保护自己的政权安全。无疑，金正恩在政权稳固的前提下也希望百姓的生活水准提升，但这轮有中国参与的经济制裁，力度非比以往，着实让他感到了真切的痛楚。所以，既然核武器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那么见好就收，开始主动示好了。 纵观各方面的信息，朝鲜的需求无非有以下几点：取消制裁，得到国际社会的经济援助，发展经济，维护政权。在解除美国军事打击风险的同时，也赢得中国经济支持。从金的行为轨迹看，他是期望在中美中间游走，赢得有独立生存空间而左右逢源，将自己的地位、利益最大化。 
 

 

· 保持现有张扬态势，拖延时间，继续与美国，中国对着干，成为全世界公敌？金自己明白这条路不能长久，风险与压力与日俱增，最近他的主动求和行动证明这个并不是他的选项。 
 

· 与南韩统一？ 尽管朝鲜一直宣传要统一朝鲜半岛，然而，无论从经济发展水平还是军事实力，可能金正恩自己都明白要吞掉南韩把整个半岛变成金家一统天下是不现实的。反过来，他也绝对没有兴趣走和平统一道路，被南韩同化将自己的政权拱手让给民主选举。
 

· 去核，与南韩维持现状，和平共处结束战争状态，向美国一边倒，成为美国盟友钳制中国？金知道这个风险太大而利益不够。一旦去核，朝鲜对美国的对手价值消失，美国与南韩及朝鲜肯定也亲疏有别，朝鲜的盟友价值也不如南韩。再说，与美国去核和解只能解决安全问题，得到一个不挨打的承诺，去核后如没有中国安全担保，这个美国承诺是否哪天发生变化也不得而知。美国优先的政策下也很难看到美国会对朝鲜的经济发展提供多大力度的帮助，而中国有过往的友好历史、体制相近而体量日益膨大的近邻中国能给经济发展的帮助最大。
 

· 完全偏向中国？可能性较小也不是他心里打算的。只有在与美国完全谈不拢的情况下，才有这个选项。

 

· 骑在中美中间？玩两大强权互相对抗的游戏，从中获利？有专家认为，金家几代一向擅长利用大国之间的冲突。金正恩可能想继续家风玩平衡游戏。在权力平衡游戏中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目前看来他有这个雄心，其最近的行为轨迹也凸显了他的企图。的确，从金正恩的角度考虑，想改变国家现状，得到西方的安全保证及中国的经济援助，维持现有体制，走经济改革开放道路是维护政权的最佳选择。但大块头们会不会让你如愿玩转那是另一回事。
 

朝鲜的最有可能去核方案：
 

美国谈的弃核方案显然与朝鲜的有差别，那么到底哪一个方案是朝鲜真正想要的？
 

· 继续核试验？不做任何改变基本不可能。继续作对美国，中国，全世界，虽然风光但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伊拉克，利比亚的先例在那里。
 

· 只是停止核试验而保持核武器？这个选项除了朝鲜自己，没人有兴趣也不解决问题。
 

· 立刻的，或有明确时间表的，可核查的，不可逆的，完全彻底放弃核武，来换取美国的经济援助及安全保证？ 这是美国想要的理想结果，但可能性相当小。首先，没有核武金正恩什么都不是。核武是他唯一的谈判筹码及存在空间的保障。朝鲜现在走上拥核这么一条路，跟美国在半岛的不对称军力存在，美韩安全保护同盟，前几年韩国军队快速现代化、北进呼声越来越高有密切关系。所以没有美国的同时同步的相应条件满足，及相关的安全保证是不会接受的。

 

· 停止核试验，逐步的，有条件的减核武。这个可能就是金正恩半岛无核化内心目标图画。他曾在北京表示，如果南韓和美國以善意回應，並願意採取階段性、同步的措施，相信半島無核化問題是能夠得到解決的。这个表述应该是非常清晰了，至于他需要什么样善意回应？得到什么条件？是解除美韩军事协议？取消对韩国的核保证？美军从半岛撤军？军演取消或降级？我们不得而知，也不知道美国能否接受。
 

南韩的需求
 

南韩这次是在积极斡旋朝美会谈。从南韩的角度看，希望在美国主导下结束朝韩军事对峙，不再有朝鲜的军事威胁，在经济上与朝鲜开始互动，希望通过经济帮助让朝鲜依赖它。当然也希望影响同化朝鲜最终与朝鲜合并，走统一的民主路线。

 

最关键的是，如果与朝鲜战争危险化解，朝韩能够和平共处，南韩不需要美国在半岛驻军，不再依赖于美国的安全保障。这种情况下，南韩不必在中美之间站队，可以更中立自由选择。在经贸方面，南韩是全球对华贸易的最大顺差国，经济对中国的依赖度远大于美国，如果没有安全问题掣肘，出于现实经济利益考虑与中国走近更符合南韩利益。

美国的期望
 

美国当然希望北韩在自己的军事压力及经济制裁下屈服完全弃核，这样解除了朝鲜不可预期的核威胁，也赢回了亚洲盟友的信任跟随。如果能将朝鲜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就能完全控制整个朝鲜半岛。倘若能继续在这个亚洲心脏位置保持军事存在对于其亚洲再平衡战略，抑制中国都是有利的。

 

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朝鲜战争以来，朝美两国一直处于正式的战争状态。从来没有美国总统在任期间与朝鲜领导人会面。新加坡特金会将使特朗普成为会见朝鲜领导人的第一位美国总统。如果美朝之间达成明确的去核协议，哪怕签署一个没有实际约束力的和平宣言，也会让特朗普在国内中期选举中处于相当有利位置，进而对连任稳操胜券。他还很有可能因此而赢得诺贝尔奖。所以特朗普总统想会见比他年龄小一倍的金委员长心切是肯定的。

 

中国与朝鲜半岛的利益相关及推进半岛和平中的作用
 

朝鲜拥核对中国是现实存在的安全隐患，去核对中国是最好结果，所以中国一直在这方面与美国配合。朝鲜消弭战争，南北和平相处，让半岛变经济发展为重心，这应该带来中国与南韩及北韩关系的进一步改善。如果美国用撤军换弃核，这是中国希望见到的。

 

随着事情进一步发展推演，人们感到中国与这次半岛和平进程无关的想法有点太过简单。两次习金会及中国所做的其他调解斡旋作用，调整缩小了金正恩及特朗普的心态期望差距，使双方的态度变得更为现实理性。
 

其实美方负责谈判协调的前中情局长，新任国务卿蓬佩奥最知其中深浅。从这位经验丰富的处理危机高手的言行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中国的影响力存在。有报道指出，身为新任国务卿的蓬佩奥最近对中美贸易战进行了干预。他担心美方团队在对华贸易问题上毫无章法的处理方式可能会激怒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而他对金正恩的支配力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位领导人。蓬佩奥不希望美国对中国处理不当危及特朗普和金正恩将于6月12日在新加坡举行的历史性峰会。蓬佩奥接受媒体采访时还表示，中国是《朝鲜停战协议》的签署方之一，在结束朝鲜战争的协定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宣布将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新加坡的历史性首脑会晤结束后访问中国，向中国方面通报特金会的成果以及与中国领导人接触，并就双边、地区和与两国相关的全球问题进行讨论。
 

 

自从新加坡峰会提出后，我们一路见证了那个家里快要揭不开锅的80后大男孩最高统帅与那位核按钮大无数倍，年龄大一倍的美国总统之间一轮又一轮的斗智斗勇。到底谁坐在驾驶席上主导局势风云变幻走向？最后是否有胜负定论？

情绪容易亢奋的人其情绪跌落也快，经历这么多的戏剧性变故，也通过谈判前双方代表的互访筹备交流及更深入的沟通，包括前中情局长的国务卿蓬佩奥出访朝鲜谈判，金正恩的代表去白宫与特朗普本人的深度交流，总统本人对这次会谈的期望已经从最初文在寅激发出来的万丈豪情变得十分理性现实，调子已经很低。他已经公开表示，期待仅仅通过一次会谈就使得目标达成是不合实际的。所谓新加坡会谈只是一个开始。是否签署文件，迅速或缓慢推进，使用多少时间都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美国也不再提保持最大施压。 
 

可能特朗普总统目前的最低考量是，希望让快要进行中期选举的美国选民，看到外交成果及消除对美国本土的威胁。至于其他国家，就没有考虑这么多了。同时他表示，关于半岛和平，美国不会出钱支援，需要日本、韩国等国出钱。这个转变弄得一直跟着特朗普坚持强硬立场的日本不知如何适应。

 

新加坡特金会还有两天，虽然已经没有多少悬念，结果也许没有一开始美方想的那么乐观，但也可能好于他最近调低的期望。不管最终什么结果，总归是为促进半岛和平所做的努力。人们还是充满期待。我们预祝特朗普总统及金委员长有一个成功的峰会！半岛和平符合朝韩、美国及中国利益。半岛和平及消弭战争阴影对整个世界也是一个福音。

 

 

张智森
 

文/ 张智森，华东师范大学澳研中心研究员，澳华财经在线特约评论员
 

2018年6月10日于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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